“中國需要成千上萬個王旭明”
南方周末 2007-08-02 15:06:28
追問教育部新聞發言人
“中國需要成千上萬個王旭明”
□本報記者 張英 □實習生 楊洋 朱晴依 發自廣州
7月6日,教育部新聞發言人王旭明在《中國青年報》發表文章:《斷章取義的批評是真正的無知》,表達了他對部分媒體的不滿。同樣,他的不滿也激起了媒體的不滿。
其實,這已不是王第一次批評媒體,在中國龐大的新聞發言人群體中,王是一個奇特的人,他的每次公開表態,幾乎都成為衆矢之的。甚至經常有公開的評論要求教育部撤換他。但他卻雷打不動地幹了5年,是他那批新聞發言人中做得比較久的一個。
這五年中,他不斷和個別媒體和評論人開戰,“教育買衣論”、“媒體無知論”、“中國教育成功論”等等,都是媒體對其發言進行的概括。而王幾乎每罵必還。
有媒體記者戲稱,作為“新聞發言人”的王旭明經常成為“新聞當事人”,成功還是失敗?而他的同行則評論他為“敢說實話的人”,甚至還有人說他是中國最具西方色彩的新聞發言人。
7月27日,中央某單位新聞發言人和本報記者談起了王旭明,她很欽佩王的勇氣,王在北京新聞發言人圈子中,獲得的評價很高。為什麽同行和公衆對他的判斷截然相反?
7月17日深夜,在廣州參加大學生運動會的王旭明,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專訪,我們一直希望能夠看到他的內心深處。
“在斷我的章取我的義”
南方周末:7月6日,在《中國青年報》上發表名為《斷章取義的批評是真正的無知》,你為什麽采取這樣的方式回應?
王旭明: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,有些媒體關于教育的報道從本質上說是沒有道理的,或者說是無中生有,或者說斷章取義。那篇文章如果不是編輯對我的原文作了改動,火藥味會更濃。我原文的最後一句話是,“我說這種無中生有和斷章取義是一個不完美社會當中的伴生物。而隨著社會的不斷完美,隨著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建設,我相信斷章取義和無中生有斷沒有好下場”(笑)。比如前段時間有媒體報道說“教育部不支持設立中華母親節”,網上都在炒這個新聞。其實我們根本沒有作此表態。再比如我接受《新京報》采訪時,說希望媒體能夠及時准確地報道我的話,不要斷章取義。馬上我就看到一家著名報紙發表評論:“王旭明要求公衆不要對他的理論斷章取義,這是對公衆監督權的蔑視”。而我通篇文章沒有提過“公衆”兩字。
我確實沒有權力要求公衆不斷章取義,但是我能要求媒體不斷章取義。因為媒體是文化人啦,媒體是在同一個層面上的有高文化的人,但是就是這樣的媒體在斷我的章取我的義,公然把我的“媒體”換成了“公衆”,有時候我覺得只能用兩個字說:無奈。
南方周末:你認為媒體應該宣傳國家政策,你覺得媒體必須聽政府的話?
王旭明:我們的媒體都是國家辦的,用的是納稅人的錢辦的媒體。那麽我認為我們這個媒體,為國家說話,為納稅人說話,是理所應當的。我們和西方的媒體形勢並不一樣,我們不是私人老板辦的媒體,這個資本家辦的媒體代表的是集團的利益,那我們這個媒體自然應該代表國家的利益。
我認為,媒體應該全面准確、及時有效地去宣傳國家政策。幾年來我在各種場合(包括在中宣部、國務院新聞辦、媒體的座談會上),我就反複宣講這個觀點。雖然我遭到了誤解或不被理解,但是我特別高興地看到我的觀點漸漸被宣傳部門所認可。最近幾個月來,中央電視台、《人民日報》、《中國青年報》等很多中央媒體,每周一都有一個《政策解讀》的欄目出現,雖然這個欄目我還覺得非常得刻板,不夠生動活潑,但起碼這是一個好的開始。我認為媒體應該大大增加這方面的新聞報道。南方周末:教育、醫療、住房被稱為新三座大山,公衆的這種情緒,你覺得有沒有道理?有人說你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公衆情緒的發泄對象,你怎麽看?
王旭明:如果從公衆發泄情緒對象這個角度講,有某種合理成分。換一種更圓滿或者更准確完整的話呢,我覺得是人民群衆這幾年確實對教育格外關注。人們在衣食無憂、在生活基本保障滿足的時候,不斷提高對教育的需求。那麽在這種背景下,我覺得當前人們對教育最大的矛盾就是優質教育的不足、良好教育資源的不足和人們對良好教育渴求之間的巨大矛盾,那麽在這個矛盾當中呢,有這種不滿或者那種不滿,自然是很必然的。
如果說我是這種不滿或者這種什麽的出氣筒或者發泄對象,那我是從這個意義上說,不能說一點意義沒有。
南方周末:我想知道你的父母、愛人、親戚、朋友是從哪些渠道了解你的情況?以你為驕傲,還是經常為你擔心?
王旭明:有一篇對我影響最大的、攻擊我的文章,在一本著名的雜志上,說“王旭明這樣的人,還能擔任教育部的新聞發言人,而且至今還在當,我們不僅要問責于王旭明,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問責于他所供職的部門的人事部門”。
我覺得這個指責太嚴重了。我們很高級的幹部出了問題也很少出現這種評論,居然王旭明這樣一個區區小人物,就要問責于他的人事部門了。我覺得這確實對我影響很大。這樣的批評有點“文革”遺風,這也說明這種腐朽、陳舊、不合時宜的觀念有多麽得牢固。
包括我父母、愛人、親戚、朋友,他們在電話裏對我說,“你少說點吧,你還能幹下去嗎?”甚至有人問“聽說部裏已經處理你啦”這樣的電話都有。
“我比較能抗壓力”
南方周末:你後悔從事這一職業嗎?
王旭明:實話說,委屈是有。但我不後悔。半個月前,國務院新聞辦的王國慶主任和包括我在內的4個部委的新聞發言人接受了中央電視台《新聞會客廳》的采訪,節目錄完後我們閑聊時,王國慶主任對我說,我國新聞發言人的表現只能打六十分,剛及格。
我覺得他的判斷還是很准確的,甚至還稍稍高了一點。一方面,新聞發言人個人還有很大空間,另一方面從整個制度層面、社會環境看,新聞發言人的表現和社會公衆的認可還有很遠的距離。
在這個過渡時期,我充當的是第一個吃螃蟹或者敢于吃螃蟹的人。說高一點有某種開拓意義,說低一點就是有點不知好歹。但我確實感覺到,新聞發言人制度的實施太有必要了,我們的工作太重要了,如果把這個事情做好了,對黨和政府的形象太有幫助了。
南方周末:你怎麽消除你曾經表達過的那些委屈和傷害?
王旭明:我想,首先有一個信念在支撐你,說大了是教育部黨組的信任,說小了就是我的領導和同行們的支持,這對我非常重要。在他們那裏,我聽到對我的支持和善意的提醒與工作建議。
此外,我的心理素質比較好,我比較能抗壓力。但要說這些批評對我沒有一點影響也不可能,多少會讓我受傷害,在心理上留下點陰影,因為我不是超人。
南方周末:你恨不恨你認為的那些誤解你,故意曲解你意圖的人?
王旭明:“恨”好像不是很准確。“厭惡”。還不是光恨,也有恨的成分,包括煩,有時候常常有煩,就是那種厭惡的感覺。
“我會繼續朝這個方向努力”
南方周末:新聞發言人的職責是能夠提高所在部門的美譽度,你覺得你向媒體的發言,是提升了教育部的形象和美譽度,還是相反?
王旭明:應該這樣說,我的工作加強了教育部的透明和公開,加強了與社會公衆的互動。中國不僅需要一個王旭明,還需要成千上萬個這樣的人,現在還遠遠不夠。
南方周末:你是新聞發言人,卻經常成為新聞當事人,你覺得是媒體的悲哀還是你個人的悲哀?
王旭明:這個問題涉及到對發言人職責的理解。首先我認為現階段新聞發言人應當承擔“傳達政策、提升理念、引發深刻、豐富情感”這十六字職責。
新聞發言人第一職責是傳達政策,但是僅僅傳達政策遠遠不夠,所以要“提升理念”。我們國家正處在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社會轉型期,各種觀念激烈碰撞,新聞發言人應該在工作中提升人們對新聞發言人價值、意義的認識,這是他們應負的責任。
“引發深刻”是人們對很多社會現象、問題,只看表面不注重思考內質,膚淺成為一種習慣,新聞發言人應該領社會之先,引發大衆做更深刻的思考。“豐富情感”就是新聞發言人應該把國家出台的政策、活動,和顔悅色告訴社會公衆,和他們進行良好的溝通。
到目前為止,我發現人們沒有對我“傳達政策”上有什麽意見,批評集中在後面的“提升理念”、“引發深刻”和“豐富情感”上。但我會繼續朝著這個方向努力。
南方周末:你最喜歡的新聞發言人是誰?
王旭明:國內的就是武和平、毛群安、王勇平和焦揚等,還有外交部的這幾位發言人。公安部、教育部、衛生部是去年國務院新聞辦指定辦例行新聞發布會的3個試點單位,我們3個人關系很好。武和平的特點就是語言豐富,邏輯缜密,表達一致。他工作這麽繁忙還寫了好幾本小說,他最近在《中國青年報》發表《讓媒體說話,天塌不下來》,很好。
國外我很喜歡美國總統和聯合國秘書長的幾位發言人,他們既沈穩老練又不失朝氣魅力。我曾經在一篇文章裏說過,國外新聞發言人有很多種,但有一個人值得關注,就是薩達姆政權時的薩哈夫,據說還有很多國家要聘請他做新聞發言人,但他現在已經銷聲匿迹了。他把新聞發言人做到了一種極致。
南方周末:如果某一天你離開新聞發言人這一職位,你希望別人怎麽評價你?
王旭明:我希望有人說他曾經為新聞發言人制度的前進努力過,曾經前進過,曾經開拓過。我隨時做好從事另外一個工作的准備。我這人一直希望有過的經曆更多一點。我認為人生的財富就是經曆。我做這事已經5年了,一切變化都在意料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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